守林世家二2012年1月22日
夜色了,生意人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街面冷清起来。地上杂叠的脚印和凌乱的场面让人更加失落。最后直到街上只剩下六指和我两个人了,我们的腿一软一齐。
女儿停止了哭声点了点头。我说:“哭吧,如果哭能让你止疼,你就哭个够,娘疼痛难忍的时候也总爱哭。”这是我惟一一次动手打我的女儿,女儿哭得特别伤心。日后想,也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失去绿柳,这件事的发生是失去绿柳的,直到我死的时候我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伸手去打绿柳,也许太深太重的母爱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不幸和。以后的日子我深深感觉到我是一位多么失败的母亲,失败到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万花楼的桂花小姐。只见她身穿雪狐小衫带着一群舞伎载歌载舞分花拂柳而来,歌声节奏稍快,舞姿娴熟活泼,一阵叫好。突然一个小丫头踩住了桂花的衣带,在桂花鹞子翻身时叭地一声摔了一跤,场下一片混乱,有的人笑得已喘不过气来。
夜里绿柳总在梦呼喊叶儿,每一次呼喊青杨都会惊醒叫几声娘。俗话说:娘边女儿骨边肉。青杨脆弱的情感让我在一瞬间了重振山林的念头,可一瞬间过后我还是特别地提醒自己我必须要和大家一样。
第一个上来的是怡泰绸缎庄的霍老板。他坐下后挽起袖子,把胳膊横在我的面前。我叠起兰花指扣在他的腕上,给他把脉。他的脉搏紧密而微弱。我说:“您患的是肥胖症,您的病症如下:汗多、便秘、腹胀、心慌、下身肿胀。对吗?”霍老板说:“对、对、对,真是神医呀。”立时掌声如雷。我又说:“你到药铺买玫瑰花5钱,红花3钱,山楂5钱。再配以红茶5钱,开水冲泡代茶饮”。
我说:“那就祭山——”
在婵娟阁的大厅里,第一个上场的是红羽院的雪玉姑娘,只见她怀抱琵琶款款走入正厅,向大家微微一拜说:“小女子雪玉今年一十七岁,我为大家弹唱一曲《潇湘雨》,望大家听得快乐。”她坐在檀木花椅上,尖尖的十指拨弄着弦儿流泻出一缕缕美妙的音符,仿佛让人们感觉到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她樱桃小口唱道:“寒月凌梅播暗香,几枝斜隐沐清光。飘雪泪似潇湘雨,何处春风惹恨长。”在她刚刚唱到“长”的时候琶弦砰的突断,余音扩散,鸦雀无声,等大家回过神来,已不见雪玉。她泪流满面已经退场。
绿柳又问:“那我要是死了呢?”
早晨我打开屋门:婵娟阁后院的一番美景尽收眼底,一些不知名的长嘴鸟儿站在摇曳不定的苇干上,昂着头,抖着翅膀,争相卖弄着动人的歌喉。悦耳的歌声似行云流水,在微微泛起的浪尖上滚着,飘着,在清新、湿润的空气里流荡,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轻风吹来,粉荷摇曳,刚脱花瓣的嫩的莲藕,清香四溢。众多的蜜峰、蝴蝶、蜻蜓在飞飞停停,总也舍不得离去。
淳妤把我搀到后院。看上去她有四十多岁,可风韵犹存。她的目光柔和而诚恳。给我倒了一盅茶软软地说:“别闹了,死是死不了,反倒多受些罪。进了这个门的姑娘们哪个不是闹得、人仰马翻,可最后怎样,还不是顺了人家。实在闹腾得活不出去,交给一群日本大兵,那可叫受洋罪。真让你不能求死不得。去年来了个重庆的女子,一夜之间被十来个日本兵糟践死了,第二天被装进破箱子扔到野外去了。活着吧,看破些,别死拧一股绳不放……
转眼又过了几日。这几日,我对女儿们的渴念更加强烈,我已经想不起她们熟悉的面孔。人呐!往往最熟悉的也就是最陌生的。可我还记得她们滑嫩的皮肤和熟睡时微弱的鼻息声。
我得了一种头痛的毛病,随我出山的老妈子给我拔了几个火罐,火罐印子如乌青的李子一样悬在我的额头,颤抖在脚心的银针让我痛入骨髓。我咬着牙忍着痛拔了银针又到山坡的工地上。我要把自己的汗水洒遍饮马川的每个角落,饮马川的土地沾了高家一代又一代人的鲜血,饮马川的树木被我的泪水和汗水浇灌,它们能的,因为它们是有的。我不求它们给予我什么回报,只求它们健壮地万代长青下去。
立夏时节,我们把高宅前院卖给了镇上开钱庄的霍老板。我拿了钱带着二奎婶和牛子去山东买树苗。我有十年没回娘家了,我要顺便回苏州娘家看看,和他们说说我的幸福与不幸。为了在上方便,我穿了男子的衣裳。临走时我把叶儿叫到面前说:“叶儿,你进山也有十来年了,不管过得好歹我都没有亏待你,如今我要离开些日子,山上的事有六指和栓柱料理,家里还有我的一双女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
我说:“我这条烂命,一般大。”
当我赶到崖边,只看见飞絮如一缕白云一样的身体飘在崖涧,其实也不像白云,白云那样轻浮,倒像一只腾飞的蛟龙跃向深潭,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猛然间一阵被抽了筋骨的痛感使我软软地瘫在崖边的石板上。
叶儿双膝说:“太太只管放心,叶儿一定会照顾好俩位小姐的。”
牛子说:“在祭奠一次,祭奠十次都没问题,可现在这满山的树苗在日夜枯萎呀,山还是饮马川这座山,水还是崖下的那一泓水,土还是这一片黄土,春风依然在呼呼地刮,可我们的树呢?树在哪里?这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就是一片枯死一片荒凉吗?”
我刚刚回到阁楼,叶儿奉上一碗参汤,我正要喝,牛子咚咚地踩着楼板上了阁楼。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叶儿惊讶地瞪着眼说:“太太在这里呢,你不在下边候着,竟敢上楼。”
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样走下阁楼,只听到青杨说:“绿柳那蹄子不会是被你们丢到学堂里了吧?”说完脆生生地笑了起来。我见到阁楼下焦急等待的六指,摇摇头说:“没回来”。六指哭丧个脸如死了亲娘似的。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越是勤劳的人往往背上还带着箭伤,而有些懒汉却能得到主人的青睐。”六指说:“别说寡话了我的姑奶奶,这事如果泄漏出去我俩可是要了。”
我对着山民们说:“大家回去做饭吃饭,少东家去了,大小姐去了,是不是该听少奶奶的了?”
淳妤过来倒茶,蝉妈问:“这丫头的脑子灵不?”
我问:“青杨,你怎么会在这儿?”
现在山民都宠着她,她比女娲的都大,迟早有一天,她必会,蚕老烛尽。
记得有一次他在山洞里洗澡,我进去送汗巾,他以为我是太太,顶着一头雾水转过身子,我醉了……我亲眼目睹了我爱的男人的,他胸脯凸起的肌肉如秋收时节的丘陵,散发着丰收的芳香;小腹下一片阴影在水气朦胧的下显得神秘而富有魅力。我有一种冲动,我想扑到他的怀里,哪怕一刻、一瞬、一眨眼也好。他也发现了我,惊得目瞪口呆。只听洞外太太扯着嗓子喊:“叶儿,你为啥死在洞里还不出来?”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跑了出来。太太问:“你在里面做什么?”她一脸的不自在,好像老爷把我怎么着了。我低声说:“老爷的衣裳散了一地,我衣裳了。”她说:“你倒会钻。明天别伺候我了,去伺候老爷吧,万一老爷一高兴把你填到房里做个小妾或二太太什么的……”
四环子说:“咱们饮马川不能栽松树,松树长得慢,不如栽些柳树和白杨,所以我特意买了这两种树苗。”我从心眼喜欢这种有头脑的年轻人。我决定年底他家十担小麦。
上次青杨跑了,让我的膝盖硬跪出两个大血泡。狗孙脾气倒不小,我困在这山林中,迟早会死在她手上。可离开这山林我又舍不得,我热爱这里的每一株树,每一棵草,我知道我离开山林一天也活不下去。前天听她和娘说想把我许配给牛子,她倒会拿我送人情。我的心里只有根生他一个人,如今他去了,我要为他苦守一辈子。
周同叹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命,一个高宅,十个高宅算什么!”
淳妤露出一丝灿笑说:“妈妈可别这么说,这么说太看重我这老婆子了,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淳妤嘴上说着,脸上却带着高兴和得意的表情。
“啊……这可得问问我叔叔。”他扭过头对着躺在地上的周同说。
六指哭着说:“你一天的能耐哪去了,可别忘了能人迟早会死在能耐上。”我已经没有了泪水,身子如抽了筋骨一样柔软。我强打起说:“亏你还是个男人,出了事倒怨起我来了,当时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们?”六指对着自己的脸打起了嘴巴,一边打一边说:“怨我,都怨我……”我也没去拉他,没有那个精力了。六指直把自己打得满口沫才。我说:“猴在这儿有什么用?说不定有人已经把二小姐送上山去了。”
(未完·待续)
我竭尽的力气大喊一声:“飞絮——”
我抱着青杨上了楼。小丫头们点了灯,我拉开帐子见绿柳搂着叶儿的脖子睡得正香,红朴朴的小脸蛋挂着一丝儿甜甜的笑,也许在梦中已见到了我。我俯下身子亲了亲她的小脸,绿柳翻了个身仍然睡着,叶儿却醒了,惊慌地跳下床问:“太太什么时候回来的?”没等我回答,二奎婶大骂起来:“没脸的东西,谁的床你也敢上,给你个脸,你敢上脑袋,还不快。”叶儿连忙说:“太太恕罪,二小姐刚才非让我,我就上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笑着说:“你快起来,别等我扶你。你哪里有罪,我还得赏你呢。你把绿柳带得那么好。”小丫们七手八脚把青杨的衣服扒去了。我说你们也下去睡吧。丫头们和二奎婶退了下去。
我问周同的侄子:“真是粪堆里长不出灵芝草,有什么样的叔叔就有什么样的侄子,你们来是要人还是乘机我们孤儿寡母?如果要人你们带走,如果心怀歹意,我让你们马上变成肉酱拿去喂狗。”
我说:“你抬起头来。”他轻轻地抬起了头。我的内心一阵迷失,一阵惊喜:
在孩子身上,我从来没发过火,可这一刻一股无法按捺的怒气直冲我的脑门。我站起身抬手给了绿柳一个嘴巴。:“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作,好好的谁让你混说这些话了,你难道不知道咱家最忌讳那个字吗?”绿柳哭了起来,脸上顿时起了几道红红的指印,她边哭边说:“叶儿说人都有一死,为什么我就不能说死……”
小桥上一队队打水的小丫头们倒影在空灵澄碧的水中,展现出一幅水灵灵的山水画图。良久,只听身后淳妤说:“姑娘起来了,洗脸吧。”我猛地抬起头,望着冉冉上升红日,心中响着一个执著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会重返山林,要把我所有的幻想变为现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但是,切莫忘记,我现在如一只迷失方向的孤雁,婵娟阁只是我一个临时避风的港湾。
我们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赶着马车回到山上。六指说:“你上阁楼先去看看,别张扬”。我扶着木栏爬上阁楼,小丫头们出来打帘迎接。进了屋只见青杨一人坐在绣架前,面容舒展哼着小调绣花。见我进来说:“叶儿姐姐这么晚才回来,我妹妹呢?”我问:“你妹妹不是早回来了吗?”青杨笑着说:“别逗我了,刚才我还让李妈子出去找了。她回来说还没散学呢。”
有的说:“把他重新扔下山崖,摔成肉饼……”
女儿们说,听娘的。
正要回屋,牛子气喘嘘嘘地回来报:“大少奶奶,我们在山崖下寻了许久,没有发现大小姐,在崖下的河边却发现了周同,他还活着,可能腿摔断了,已经抬到院外。”
太阳落山的时候叶儿母女带着一干人软塌塌地回来了,她们满脸蔫样,见我坐在阁楼的平台上,忙着上来领罪。我说:“二奎婶起来,小叶跪着。”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下了阁楼,几个丫头远远地避着。我带了青杨对六指说:“赶车走人。”走出老远,六指对我说:“太太,你是不是对叶儿太狠了,周同那样千刀万刮的人您都可以原谅,可咋不能原谅叶儿?她也是粗心大意,听说昨夜不见了大小姐,她整整哭了一宿。”
我问二婶儿,绿柳呐?
我说,孩儿们呀,你们都,娘要对着发誓,对着五百多口山民发誓:高根生、高飞絮,你们如果有灵魂的话听着,我许贞香即使吃尽所有,也要把这两个丫头养大;让黑麂子山、饮马川。如果谁在我这一双女儿上心怀不轨,我舍家破产也要让他下十八层。说完我咚咚地嗑了三个响头,青杨和绿柳也嗑了三个响头。我们娘儿三人的额头都淌着鲜血。我说,孩儿们,有种,像你的女儿,像你大姑的侄女。你们要听娘的话,这林子里流着咱高家一辈又一辈人的鲜血,就是天塌下来我们也不离开山林一步。
我叹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
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听说婵娟阁来了新的头牌,开始花银子盯上开灯之日,价钱一天天上涨,安国来了一位药材商出手就是三万两银子。蝉妈的脖子粗了好些,早把别的姑娘抛在脑后,就冰姬一人是命。
“是是,叫高宅。”周峰说。
也有的说:“把它千刀万剐来祭奠大少爷和大小姐。”
下人们远远地跟着。我怕女儿们走累了,让几个婆子抬着走,可女儿们偏不让,只有让她们自在地奔跑了。我们到了崖南,发现去年栽的树苗一棵都没有成活,孤零零的干树枝在明媚的阳光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扎眼得很,有的甚至已经折断。
大家勉强同意,呯拉站了两排。人从饮马川一直通到山下,二奎婶咬破舌头狠狠地把带血的口水吐到周同的脸上,还不够解恨,又狠狠地朝后背上打了两。大家一个一个的过手一口口的吐,一个个地打,周峰背着周同一步一步地走。后边是小叶带着绿柳。小叶回来说:“周同叔侄俩简直就像从浆糊锅里爬出来的,背上的衣片也被打飞了。”
一日我趴在桌上算帐,绿柳走了进来问:“娘,先生今天教了一句话‘种豆黄台上,瓜熟子子离’,这句话是说儿女们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娘的身边。如果我离开了,娘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我的心里一阵抽痛,高家已经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如今稍微平安了些,再不能分离了。
我第一次牵着俩个女儿去踏春,我们顺便去看了根生和飞絮的坟墓。一年了,时间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春天了。青杨、绿柳终还是小孩,没有一点沉重的感觉,在绿草青青的山坡上大呼小叫地追逐嬉戏,她们的笑脸如舒展的嫩叶一样新鲜而活泼。春将给每一种生物,赋予人们新生的活力。春给了人们的补济;给了滋润大地的春雨。春的歌声寄托于鸟语,春的纤柔化做花香,这一切使大地欣欣向荣。远山未融化的冰雪,在阳光的下闪闪发光,有如白玉一般;天上一群排着人字形的雁鸟,朝北方缓缓飞去;歇脚于此地的候鸟,亦大声地鸣叫,增添这春季的热闹及美妙。
周同用哀怜的眼睛瞅着我,眼角流出两滴浊泪,深深地叹口气说:少奶奶,我周同不是人,恩将仇报,给高家制造了那么多灾难,林毁人亡,真是不该呀。少奶奶,你就处死我吧,也好解解你和乡亲们的心头之恨。说完闭上眼睛等待着我最后的宣判。
“少废话,是不是来接人的?”我大喝一声。
二奎婶儿说:“从学堂接回来写了一会毛笔字,听说你要回来,欢喜了一阵子,等不着就睡了。”
我说:“该来的可就来了,带上来。”几个小子们已经把他们的砍刀夺了下来。周峰几个人被捆得如死猪一般。
第三个上场的是万紫千红的凤凰小姐。她为大家献的是流水抚琴,可惜选衣不慎,穿一身贵妃装略显宽大,在做蜻蜓点水时甚至有些臃肿……
我让叶儿给他倒杯茶,叶儿不情愿的样子使牛子更加恼火。我说:“牛子,我也没办法,在老当家的手里不也祭过山吗,谁敢过?你不要说管事不管事,咱们现在已经到了得病乱投医的地步了。”
“是、是,我们来接人回府。”说着几个人连滚带爬去抬周同。
二奎婶说:“男人衣服,怀里抱上酒肉,白日跪上一整天,夜晚时送到山上最高的地方。”
我问:“话可以随便说,可钱呢?”
灵停了七七四十,天天有哭声,天天有乐器声。下葬了,我找了山中一个五六丈高的巨石,让镇上最好的石匠搭了架,刻上了“山林公主”四个大字。我要让山里的每个人永远地记住飞絮,把飞絮的死当作山林的又一个崭新的起点。从这一刻起,我要让大山重新披翠的绿衣,我要让千百只逃走的动物,重返家园。
牛子说:“我是来找太太的,横竖与你没关系。”
我又上山了。这回比以前离家更远了,如果再十天半个月,山上的活儿,都会做完。大地又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烈火焚烧的痕迹一天天减少。山风吹来,有几只零星的小鸟啾啾地鸣叫着,给人增加了几分欢悦之情。
“高宅以前有我们兰姨太太住着,现在兰姨太太已经,既然那里没有高家的人了,我们高家可就要把高宅收回来了。”
牛子说:“孩子们到后院,把前院卖掉。”
牛子说:“好了太太,我不和你争了。可你知道山东的树苗到咱这地方,气候、温度有多大的差别?”
我每次想到那一刻都不由得泪如雨下。我活了十九岁,从来都是默默无言、,没有和别人争过什么。可在老爷身上我有一种奢望,奢望他爱我,哪怕我们在一起一日或一夜我都会满足的。可这种奢望随着一场大火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我压根儿就没有奢望过一样。我这一辈子算是白做一回女人了。
我说:“松开绳子。”六指子不情愿地把他们的绳子松开。
我说:“这你就别管了,我以前发过毒誓,这山上任何人对我我都可以原谅,惟独他们这样对我的女儿我不会轻饶的。女儿是我奋斗的惟一动力,也是我活下去的惟一希望,她俩不仅传承着高家的血脉,还将把握着山林未来的命运。”
太太南边去了,她带走了娘和牛子哥。阁楼里只剩下我和芳草、丁香还有几个老妈子,芳草和丁香还很小,一身孩子气,她俩是青杨、绿柳的贴身丫头。太太临走时盛气凌人的话语让我的心又灰了一半,同样是女人,同样喝着崖底的河水,谁又比谁高贵多少,难道我天生就是伺候她的下人吗?要不是老爷娶了她,她会在这里得势?现在倒好,作了当家人,还总爱摆摆主人的架子,假里假气地装作吃苦耐劳。哼!你把自己当棵葱,谁又把你沾酱吃?
有的说:“把他吊起来点了天灯。”
我看到牛子是伤,脸上被蚊子叮过而隆起的红肉如蟾蜍的脊背一样让人发麻。我见他举止大变,就知道他生气了。牛子说:“太太,我不该上来,可我非上来不可,我不知道这祭山是谁的主意,可您仔细想想这管什么事?人倒好,好好的苹果只有过年时一家人才得一筐半筐的,这回放到山顶被鸟吃虫食了,看来我们不光是种树还要养鸟?”
六指说:“太太一向是慈悲的,依我看再发一次吧。都是人呢,给她点教训就完了,反正大小姐平安无事哦。”
我带着五百多山民拔蒿草砍灌木去找飞絮。到河流下游的人回来了,攀崖的人也回来了,都说没发现大小姐。
八月中秋到了,九曲城的四家妓院开始评选花魁。他们邀了当地的官员、乡绅、富贾聚集在婵娟阁做评委。
二奎婶说:“那还不好说,心诚则灵,只要我们尽心尽力了,总会把山神的,我看不如把窖里的苹果和茶拿出来祭奠。”
到了学堂坐定后,先生教八股文。学了一会儿,然后问小姐累不累,绿柳摇摇头:“不累,很想听。”先生又讲了一会儿《女儿经》,然后琴师来教抚琴的姿势、指法、柔度和力度,绿柳做得很好。我奉上茶时,绿柳还亲自教我做了一遍。
淳妤出去后,我又躺下,正要吹灯,忽见花架的布帷下露出一只男人的大脚,吓得我心中一阵慌乱,心想:可能他就是被日本鬼子追杀的土八了。我定了定神,说:“花架下的人你出来吧,不然我可要喊人了。”呼地一声花架下钻出一个人来说:“大姐不要喊。”这声音很熟。
牛子说:“有什么用,我们应该找找原因,请会种树的人来指点一下。”
淳妤说:“哎,妈妈这姑娘可真是嫦娥神仙下界,学琴不用师傅指点,我看她天生就是吃咱们行道的这碗饭。”蝉妈说:“这就好了,看来我们婵娟阁要见大世面了。把后花园的阁楼改叫——冰姬坊。这姑娘以后就叫冰姬。一年后挑灯,不惜代价把她培育成金枝玉叶一样娇贵的人儿。从今以后,早晚用现挤的牛奶给冰姬洗脸,再配四个小丫头。夜里不要让冰姬下床小解,免得磕着碰着,该让那些吃闲粮的老妈子递上便盆。今年中秋各大妓院选花魁时,我们要隆重推出冰姬小姐,用冰姬重振婵娟阁……赵豺——”蝉妈大叫。赵豺进来问:“蝉妈什么事?”蝉妈说:“把九曲城最好的琴师、画师、棋师、酒师、文师都找来,不要怕花银子,这种着着两的烂日子老娘混够了,明天九曲城就是我万金蝉的天下。淳妤,冰姬这棵摇钱树摇下摇不下钱来全都靠你了”。
我们边把树苗栽植在湿润的土壤里,暂时存放,边陆陆续续栽到崖南。白杨栽在坡上,柳树栽在沟壑边。葛藤、槐树栽在田地的坝埂上。栽树的时候丫头婆子一齐上阵,就连青杨都连滚带爬地抱苗、浇水,叶儿和丁香拉都拉不回去,两只袖子全弄湿了。
这一声又让我泪流满面,我被这些忠诚而朴实的山民了。这些年,我独自坐在阁楼里,指手画脚着金奴银婢,与大家连话都很少说,没想到紧要关头大家是那么我,对高家依然忠心耿耿。
我正地看草药,突然前面有人打起架来。人群一涌一涌地向前跑着看热闹,我几乎被几个男人撞倒。当我回过神来绿柳已经挤散了。我惊慌地大叫了几声,声音都被杂乱的人群覆盖了。我想说不准她已经回到学堂前的马车上了。我又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挤出人流。可是当我回到马车前时,看到六指孤零零地站在残阳中,我掀起车帘,里面空空的。我从头到脚一阵发酥,颜料合哗啦一声落在脚下,五颜六色的颜料散落一地。六指问:“二小姐呢?”我轻轻地说:“丢了。”我又问六指:“该怎么办?”六指急得呼呼地喘着粗气指着我说:“你死吧——”六指把马栓在石桩子上,和我又一次挤进了人群。
四环子的树苗拉回来的时候,我刚刚带着人整理完崖北的林地。
青杨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六指说:“太太,您就别怪大小姐了,今早天麻麻亮我带着几个人到后山为厨房找柴禾,走着走着就发现一个小动物似的东西满山乱窜,从这儿跑到那儿的。开始我还以为是个野山羊什么的,谁知走近了却发现是大小姐。她也许走了一夜,脚上都起了几个血泡,真是,黑天黑地的,万一摔下山崖或遇见什么动物可就后果严重了。”
开始的时候找不到卖颜料的摊儿,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颜料又配不齐,只好买了几样配色的主要颜料。绿柳一脸不高兴。我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颜料盒,当要挤出人群时,一股草药的奇香沁入我的肺腑。我向边的摊床望去,居然有一个卖草药的地摊。
我说:“土八杀日本鬼子又不杀我,我干嘛要小心。今天我出尽了风头,累死了,我要睡了。”
我说:“睡吧,你在学堂好好读书写字,听先生的话,娘下次回来就不走了。”女儿哭着说:“那我到学堂好好听先生的话。”
我走过去,轻轻抱起青杨,她的脚和手已经包扎好了,膝盖跌破的伤口把裤管都染红了。我不能怨女儿,孩儿想娘是天经地义的。一股无名的火使我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杯碟盘碗喀嚓嚓摔了个粉碎。我大叫:“备车,我要回去找叶儿!”
牛子拔起一根枯枝抖了抖土,放到嘴里咬了咬呸呸地吐着,扭过头来对我说:“彻底没希望了,连树的苦味儿也没有一星点儿。”
贞香
我又问:“不行,那孩子们上哪里上学?”
我趴在地上说:“蝉妈,我是被他们抢来的,您放了我吧,我是饮马川高老爷的小妾,我已经被破了身……”蝉妈说:“尖牙利嘴,既是高老爷的小妾我更要定了。一千两这人我要了,赵豺,付钱。”
我说:“柳儿,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娘的。等你长大了,娘给你招个女婿,你、娘还有姐姐,我们谁都不会离开的。”
我恨贞香,恨她挺直的腰板,恨她那种毒蛇一样的目光。如果她这次去南边永远不回来就算搭上娘的一条命也合算。
一日二奎婶来到工地上,太太,快回去看看吧,您三天没回家,青杨小姐不吃不喝也不肯上学。我一下急了,是不是病了?没有找个医生看看?二奎婶说:“也不是生病,孩子就是想见见你。”我的心一下酸了,已经三天了,三天没见女儿,可我却每时每刻都在惦记着她们。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啊。马栓和六指都劝我回去,我狠了狠心说:“晚上再说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跟着我的几个丫头都哭了,我也想哭,可干涩的眼睛里硬是没挤出一丁点泪水,只有鼻子轻轻一酸算是哭过了。一整天我的心头都是闷闷的,好似巨石堵住了肺叶一样不舒坦。
我不知怎样回答,眼睛盯住周同。周同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似有委屈地说,日本人不会再相信我,他们死了那么多人,还要找我算帐呢。我不会再去。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马栓说,那也不成,我爹妈和三柱就白死了吗?不如给他们腿上穿个眼,或割他们的耳朵来解恨。我说:那笔要记到日本鬼子的头上。如果大家实在恨周同,你们就像我刚才那样,吐他的脸吧。
叶儿
我说:“好吧,按你的去做吧。”
周家的几个人如丧家犬一样正要抬周同,我说:“慢……”周家的人一哆嗦,忙停了下来。“你们背着他回去,把软榻留下。从此以后你们休想占高家的一根线头。”周家的人背起周同,周同痛得龇牙咧嘴,一条腿如一条死蛇一样摇晃着。
牛子说:“这我也想到了,把高宅卖掉。”
天亮了,我把绿柳叫醒。绿柳看着我眨着眼睛说:“叶儿,你是不是《西游记》中的孙大圣会七十二变,昨天睡觉时你还是叶儿,今天却变成娘了。”我双手捧着绿柳的脸亲了几口,说:“我就是你娘。”绿柳呵呵一笑说:“那明明昨天和叶儿睡的,叶儿还给我讲武松打虎呢。”我说:“娘夜里回来的。”绿柳高兴地哼哼着,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可我看到两颗珍珠一般的泪水顺着她的脸蛋滚落下来。丫头们进来忙活起来,我和女儿们吃了早饭,送她们到学堂。上,我再三叶儿:“小姐们在学堂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千万带医生来瞧,小姐们写字写得累了要准了先生喝口水。”叶儿点头答应,说:“太太放心,小姐们如果有一点儿闪失,我敢拼命保全她们。”
在我不顾死活失声痛哭的时候,青杨和绿柳一人抓着我一只手也在痛泣着。我求死的念头,顿时飘飞而去。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已经饱经了沧桑的岁月,他们是高家的根苗,是飞絮与根生血液的传继人。我看着两个可怜的女儿,我无比后悔刚才愚蠢的想法。我现在是高家的当家人了,我要把高家最后的一脉骨血传承下去,不管以后天塌地陷,我都要把这两个孩子拉扯。我停止了哭声,一手挽着一个女儿,跑到院里。
她们吞吐了半天说:“我们也不知道。”
我让叶儿拿来笔砚,写了收回宅子的字据,让周同去摁了血。我对着五百多山里的老少爷们、奶奶姑娘们说:“从今后,高宅就是孩子们的学堂,我要让我的青杨绿柳、山里和全镇上的穷孩子都去学堂里念书、习字,学珠算。”山民一听欢呼起来。转瞬又陷入根生和飞絮死去的悲哀之中。
周同已无法动弹,贼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所有的山民没有一个愿意让他活着。从他惊慌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已料定自己没有半点活下去的可能。忽然有人说周同的侄子周峰带着他家几个人拿着砍刀来要人。
大家齐声说:“是”。
木玩世家比好智慧屋“天哪!怎么会是这样——”我心中如堵了块石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感到一阵恐怖,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心里扑扑扑直跳。
这个家彻底垮了吗?我的公公,我的丈夫,我的妹妹都因山林葬送了性命。这一片片可爱的山林给我们的家族带来多少灾难哪!我开始嚎陶大哭,今夜我要把所有的眼泪流干,我要哭出鲜血。直到把的血液流尽。
蝉妈冷笑一声说:“这种小手段老娘见多了,想活活不了想死还不容易,来人,给我在她的伤口上撒一把大青盐,免得日后落疤。”一把盐撒到我的伤口上,痛得我满地打滚。蝉妈又和淳妤说:“你是吗?还不带她下去,告诉她,如想不开老娘大不过就算丢了一千两银子,如想开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问牛子:“这树苗真的都死了?”
我拉着绿柳挤到地摊前,蹲下身,拿起一把细莘,放在鼻边,吸几下气,味道极为纯正,还夹有一点土腥味儿。我又看了几样当地产的和南方产的草药,心想,要是父亲还活着一准儿会在这儿买些南方产的草药。父亲活着时,是山民中很有名气的土郎中,他还给高家种细莘、红花、贝母等草药。在父亲的熏陶下,我对许多草药药性了如指掌,对一些疑难杂症的救治屡试不爽。父亲夸说,叶儿将来会成为一名女郎中哩。
吃过早饭,李财带着俩女琴师,开始教我弹琴。对于弹琴我不是外行,在山林时我是青杨、绿柳的伴读,而且又比她们年长,她们没学到的东西,我可都记在心里。可以说一点便通,只是这儿还得边弹边唱。晌午摆饭的时候,婵妈带着几个小丫头匆匆而来。一进门便说:“这小日本可真不是人,抢这抢那不说,还要抢姑娘,上午有个叫小信次郎的小逼着一点红跟他走,都拿出来真家伙来啦。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那小信次郎手中的东西一响,一点红就没命了,这小日本就欠土八来他们。”
晚上,我点着火把回来了,一进门青杨哇的一声哭着扑到我的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脖子。我的心碎了,哄了好半天青杨才停止哭声。青杨瘦了,黄黄的脸刀条子似的。听二奎婶说青杨听到我要回来,整整在山坡上等了一下午,一直到半夜,谁劝都不回屋。我又一次把女儿搂在怀里,女儿又哭了。
无数的睡梦中,我疲惫的灵魂又一次次回到那场大火之中,又见到步履矫健的根生,任凭我声嘶力竭的,他头也不回地向烈火深处走去。每次被丫头们叫醒我都大汗淋漓。我感觉到那的一幕已经溶入我的灵魂渗入我的血液,使我永远无法摆脱。在我未来的时日还不止一次地光临我的幻想之中,无时无刻不在着我、撕咬着我,可同时又在激励着我。
散学后,正赶上端午的集市,绿柳闹着要去集市买画画用的颜料。我先是不同意,后来看到她乞求的目光,我又不忍心了。绿柳是高家最的人,她从来都不使主人的脾气,连喝茶吃饭都让我守林世家(二2012年1月22日陪着,有时我心想:可惜了,她怎么会是贞香的女儿!
我的心又软了:那你就让小子们回去告诉叶子多费些心,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可仔细她的皮。六指连忙让后面跟随的小子们去解救叶儿。
守林世家(二2012年1月22日,崖下老半天才传来袅袅的回音。我被几个女人搀扶着走下山崖回到飞絮的山窑里,飞絮的衣服还整齐地放在衣橱里,刚刚为根生做了一半的鞋放在炕桌上的花篮中,她却永远走了。前几天她还说要到后山的榆林坡去摘一些榆钱吃榆钱粥,可转眼间人去楼空已成为黄鹤一去不复返……飞絮,美丽的飞絮!有人说:漂亮的女人总比别人得到更多的好处,可飞絮却因漂亮上绝。自从我来到山林,我们姑嫂之间没红过一次脸,没吵过一次嘴。长嫂如母,不管我怎样说话,飞絮总是默默地答应。如今她永远的去了,留给我的只有一样的记忆。
青杨不爱动脑子,只爱做针线活。而绿柳却文雅娴静忒有大家小姐的风度。她从学堂回来弹琴、描画、写毛笔字。过年时山中幸存下来的百年老树都贴了对联,这些对联全都是绿柳一人所写。
当天夜里,我被送水的车拉着来到婵娟楼。我的手脚仍然被捆着。我被几个小子抬到楼上,屋里香味扑鼻,雕梁画柱、轻纱艳锦如仙境一般。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坐在中间,两边站着十多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小子们下去后,周峰上来说:“蝉妈,这回可真是原装货,我和叔叔都没舍得动一下就孝敬您了,你看那手呀腕呀的、眉呀眼呀的,绝对称得上一流的货色。”婵妈随手扶了一下脑后的发髻说:“费话少说,老娘上眼一看就知道个成,好孬自有主意。开个价吧。”周峰笑嘻嘻地说:“一千两。”蝉妈用绢子捂着嘴大笑起来说:“八百已是最高价了,如果要一千你们还是拉回去自己用着吧。”
一个四十多岁叫赵豺的男人领着周峰走了。蝉妈说:“淳妤,这丫头交给你了,看来她也不是个善货,别死就行。”叫淳妤的女人答应着,过来给我松开蝇子,我甩甩的胳膊,趁人不备一头向柱子撞去,姑娘们吓得一阵尖叫,血顺着我的上额流了下来。
九九八十一拜,整整了一天。落日的余辉如一抹鲜血洒落在水面上,有如万点的碎金点点发光,水波在轻风的吹拂下柔和温顺地一起一伏,涣涣地向前、向前。挺拔峻俏的山岩上几点野花点缀在荆棘丛中,衬托着祭山的山民更加神秘而不可捉摸。猛然一齐站了起来向崖顶冲去,他们蹚过河流、穿过荆棘,如风、如电、如火、如冰雹、如奔驰的骏马、如飞跳的乱蛙排山倒海向山顶席卷而去,脚心的鲜血洒落在草丛中、山石上、黄土里……他们好像是不可的激流,带着雾气、带着、带着啸叫、带着我纷乱的思绪向山顶冲去。
我说:“难道你们是吗?”芳草过来战战兢兢地说:“好像大小姐从学堂里跑了,他们没敢惊动太太,私自出去找了。”芳草边说边从我的怀里接过青杨。我,把堆积在的恶话一口口往外吐,使尽了大太太的刁劲。然后把青杨叫到我的面前说,青杨,你今后不用去学堂了,跟着老娘上山,娘也能教你识文断字,别忘老娘也是身出名门的千金小姐。
贞香走的第二天我送绿柳去学堂。学堂分男班与女班,男班学的是文章和珠算,女班学的是书琴诗画。绿柳和我很要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学堂里先生经常夸她,还说她学得诗词能赶上男班的学生了。我决心好好地对待绿柳,我要把我后半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绿柳身上。这孩子像根生,重感情、知好歹,又识文断字,将来肯定是山林的女主人。我老了请求她把我的尸骨和老爷合葬到一起,也算了了我这份心愿,既然生不能名正言顺,那只好死去时正大地躺在一起了。
来到学堂,孩子们齐刷刷地一片。她们都在谢我,谢得我心潮澎湃。
我们又步行到镇上。天很黑,但很透明。几户人家已灭了灯,我们分头敲开一家又一家的门。当我一个漆黑胡同的时候,只觉得脑袋翁的一声,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白天,被粗麻绳捆了个结实。周同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吐着烟泡,眼神怪怪地盯着我。我的头很痛,老半天我说:“周,你放了我。”周同向门外唤:“峰子,她醒了。”周峰掀帘进来说:“叔,怪水灵的,留下吧。把她扔到地窖里咱叔侄俩慢慢享受。”周同说:“不如把她送到城里万金蝉那里,多换几两烟土,她可是没开过的瓜,开个天价,这种货小日本那特吃香。”我说:“黑了心肝的东西,害死了我爹又来害我。”周同哼哼干笑了两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你吐了我一脸,如今你来还这个债。峰子,把她扔到水缸中,再浇两桶冷水。”我被周峰擒起来扔到水缸中,又浇了两桶冷水。我彻底过来,我知道我这辈子完了,只求速死。可惜绿柳小姐下落不明,这是我惟一的憾事。
我听了觉得可笑,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只好问她:“那怎么个祭法?”
我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伴着一阵山林中的百鸟朝凤乐曲,我身披绿色斗篷,头上打了个髻,显得冰冷而不失高雅,热烈而不失尊贵,向大家一一下拜说:“我为大家带来的是——对症下药。哪位大爷可以牛刀小试,来看看小女子的医术。”
我躺在床上,一边搂着一个女儿感到很幸福,也许以后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了。再等几天,四环子回来还得赶紧栽树,都赶上了,活儿一件比一件重要。青杨用小手抚摸着我问:“娘,明天是不是又要走。”我说:“不,娘明天先送你上学堂再走。你到学堂听先生的话,要好好背书写字,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每天写字,打算盘。”“娘,我想跟你上山,先生对我一点不好,我除了想娘一个字也不会写。”中传来了哭的声音,只感觉到揪心撕肺地痛。
真没想到,我的心居然软了下来,本想将他乱棍的念头,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我双手把二奎婶扶起来,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对山民说:让这只断了腿的赖皮狗滚吧。如果没有周同,还会有王同、李同,反正日本鬼子来了,我们这片山林是保不住的。牛子说,周同这个狗日的下了山再去找日本人呢?那时我们就没法活了。
太阳暖暖地照着大家的肢体,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神情。从初秋拖累到了初冬,直到地冻时候才停了工。二奎婶带着出不去的女人晒腊肉、做棉衣、蒸烧酒,她们要让山林中的男人冬日在家养精蓄锐,等到明春更好地去山林里劳作。这是我和女儿们过的第一个没有丈夫的冬天。漫长的冬日,过起来却是那么短暂。
说到最后,我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挨了一个耳光似的,一点儿没有了太太的威严与高傲。我知道这个年轻山民的智慧已经足够帮我撑起整个山林的成长与辉煌。
回到后院的冰姬坊,我把小丫头打发出去,刚刚躺下,淳妤跑进来说:“小日本说有土八跑到咱婵娟楼,你可要小心点,我已派人守护在外面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这树枯死是我的吗?你少和我嚷,我比你们还要着急。可急又有什么用?”
二奎婶走过来说:“我就知道去年的烈火将山神烧死了,我们必须祭奠山神。老东家在时,有一年栽了一批榆树苗子,谁知快出芽时下了一场冰雹,几十亩榆苗全给砸死冻死了。老爷请来风水先生说树苗子挡住了山神爷的……”
我坐着颠簸的花车回到阁楼,楼里只剩下芳草和几个老妈子在做针线,见我抱着青杨进来忙搁下手中的活儿上来问好,我问:“二奎家的和叶儿还有其他的丫头们呐?”
后来又上来许多人,我都一一诊断做答。我凭着在山林中见过的草药和病症,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最后我独占花魁。
二奎婶儿一下子冲出人群跑到我面前说:“大少奶奶,周同这条恶狗不能放呀。大少爷,大小姐,我家二奎,还有三柱他们二十来个山民的命,不要说一个周宅,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也换不回呀。”大家齐声说:“不能放,放了太便宜他们了。”有人已经用猎枪瞄准了周同的脑袋。
学堂里一共收了一百多个12岁以下的孩子,找了七、八个教书先生。孩子们上学那天,我开始上山。我把焚烧后的山林重新查看了一遍,烧得轻的,树根还没死,明年还能抽出嫩芽,可烧掉的树木烤坏了根的永远死了。我让牛子带了十多人去黑麂子收果子,然后拿到城里和镇上卖,卖不掉的存在地窖里等到腊月拿出来吃稀罕。我带着马栓、六指等一百多人清理林地,砍倒焦糊的站木。四环子带了十个人到山东买树苗子。剩下的人都拿着铁锹把满山的木灰和动物的尸体都埋在地下,明年种树能当作肥料。因回家不方便,干到那里就在那里的山洞或窝棚过夜。
祭山了。崖下,阳光直射男人白花花的脊背,犹如一条条泛起白肚的死鱼,他们头上高高举起已经萎缩了的苹果和茶碗,齐刷刷地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了下去。白云在崖顶的蓝天上静静地飘忽着,山崖偶尔有一声清脆的鸟鸣,仿佛震起河面上微微的细波。他们磕下头的状态如一片洁白的绵羊在地啃着地上鲜嫩的青草。河草中爬出的水虱和蚊子不失时机地叮在他们的裸赤的身体上,痛快地嗜着他们的鲜血,然而五百多山民,如木偶一般,不惊地跪拜着。
我已感觉到身边布满陷阱,稍不留神就会自投罗网。我做梦也想不到会被拐卖到妓院来。我想念山林,想它嘎嘎的响声,想念芬芳的草地。我要重归山林,我要活下去……我说那你给我拿饭来,我几日没吃饭了。淳妤说:“这就对了。”大叫丫头们拿饭来。一会儿几个丫头送来几道菜和一碗饭,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说:“放下。周府以前叫高宅吧?”
“啊!根生老爷——”
六指备好了车在学堂门口等着,我拉着绿柳的手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镇子的中间有一条笔直而宽敞的街道从南通到北,与横街接成一个“丁”字形街道木玩世家比好螺丝车,两旁是鱼鳞般密集摆摊的生意人。赶上过节街上的人更多,挑担的、推小车的、步行的,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一天我起来后,丫头婆子进去帮我梳洗,忙完后我披了斗篷来到外边和大家吃饭。没想到到了饭桌上只见青杨也扒在桌上和大家坐在一起,两眼惊恐地看着我。
牛子说:“我也琢磨了很久,我感到不是四环子在上耽搁得时间长,而是我们种树的季节不对,在去年深秋种下,都刚刚抽芽,没来得及换苗都给冻死了,我思前想后,应该再买一次树苗,您是高家惟一主事的人,该出动的时候您必须出去,我您去买树苗请师傅。”
我冷笑一声说:“哼,把这个狗东西抬上来。”周同被软榻抬到我面前。我狠狠地唾了他一口,“狗东西,你还活着。”大家哗然一片,哗啦啦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绿柳还要说下去,我气得乱颤,真想再给她一个嘴巴,可是忍了忍崩出一句话:“娘死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你也不能死,你死了娘活得比死还难受,知道吗?”
周同的侄子面如土色,吓得头发也如钢针一样一根根直立着,完全没有一点报仇人那种雄赳赳的气派。他如捣蒜:“大少奶奶,放了我们吧,都是我瞎了狗眼,我原想趁机你一下,没、没想到……”
淳妤说:“还是活着好,活着就会有希望,就会有机会做想做的事儿。省事儿些,明天如果来了教你书琴诗画先生你可顺着些。婵妈脾气坏,一时恼了,把你拉到三流的大炕上,一天接待十几个男人不说,染上些毛病死都来不及。我看你比别人伶俐,好好学着做个头牌,自己为自己撑起腰来,攒些私房钱把自己赎了身远走高飞,谁还认识谁,说不准还能嫁个状元榜眼探花的,作个官太太。”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一些,寒气总是退不尽,到镇上收集大粪的山民手脚都冻裂了口子,血水流淌着。可再冷的春天也是春天,春寒料峭一直延续到芒种才完全消失。不知不觉风柔柔地吹,枝头悠悠地闪。去年没的树根都冒出细细尖尖的靛青色小芽。明媚的春阳,洒在身上,暖在心里。崖下,烂漫的花、啁啾的小鸟、翠绿的椿树都透着青春的灵秀、春的欢乐。啊!迷人的春天,孕育着一个多么金碧辉煌的希冀!那一片片醉人的嫩绿,幻成一团团渐次萌动、耀眼的浓绿……
我长长出了口气说:“钱都买树苗花了,拿什么祭山。”
飞絮如雾一样消失了。我把她穿戴过的衣物放在一个檀木大棺材里,虽然它们不是飞絮的,可是它们却沾满了飞絮的气味和体香。我要请城里最有名的三瞎子班的鼓手来吹打,小五台山最得道的高僧来,我要给她出大殡发大丧,我要让山民们披麻戴孝,我要让方圆百里的人们知道饮马川有一位守山的巾帼英雄。飞絮的丧事我要办得比根生的还要风光,我把青杨和绿柳叫来守灵,我要让他们他们的这位漂亮而无畏的大姑。
我冷笑一声说:“请别人来指点?把高家的林子指点出去?你别忘了高家祖祖辈辈都是靠这片林子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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